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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百多个孩子的美术老师

2019/02/27 10:16:53 来源: 南方周末

支教老师和学生们在一起


曲兵:美丽中国支教2017-2019届项目老师,其间在云南省临沧市双江县勐库完小支教,担任美术老师,教授21个班级,八百多名学生。


“我希望教出来八百多个鲜活的孩子,而不是一个像老师的孩子。所以,我要“变懒”,不能给孩子做示范,让他们自己画,画长的、短的、大的、小的、胖的、瘦的。我告诉他们,要相信自己,表达自己。因为这是你自己感受到的,每个人的感受都是属于自己的,都是对的”。


2017年9月4日,我到支教学校开第一次教师会议。校长拍着我的肩膀:“曲老师啊,以后学校的美术就交给你了。”我当时没想到,这句话让我成为了全校21个班的美术老师,从一年级到六年级,八百多名孩子见到我都会咧开嘴笑。


突如其来的重任让我有点措手不及,不知从何下手,但我知道这是开展艺术教育的最好机会。同学们的绘画水平摸底后,我发现,虽说大家的水平参差不齐,但在画创意画的时候,竟然画的都一样,完全没有孩子们应有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力。


不太一样的美术老师


对于艺术教育,我可能和别人不一样,我从小就喜欢胡乱画,更希望一直保持胡乱画。眼前的孩子让我很惊讶,为什么他们上美术课那么安静?为什么他们的画都画的一样?不但画一样,孩子的习惯也是一样的?


上课第一周,我按教材来上课,把教材分成了两个部分,一个是绘画的,一个是动手的,学生的反应有点不痛不痒。


那就搞点刺激的,我问学生,你们为什么学习?艺术到底是什么?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爱美了?问了一节课,有点用了,孩子们在课堂上没那么安静了,动起来,互相吵了。


但这些问题是不是孩子们自己的问题呢?我能不能把看似离孩子很远的艺术和生活联系起来?如果回到小时候对世界的最初体验,这些孩子是不是就敢说了?


我就开始了我的“打太阳运动”,带着孩子出去观察校园,同时改变孩子的坏习惯。一开始孩子们只会看,不会观察,那我就带着孩子们说,先开口描述,讲述自己喜欢吃什么、喝什么、玩什么,仔细描述,要有细节。


描述是第一步,真的打开了孩子的嘴巴,让他们找到了成就感。孩子会描述了,对物体产生了形状的概念,进一步,让他们学会用肢体语言来表达,最后才是拿起笔。


在这个过程中,我和孩子一起观察学习,后来,我总结了一套一分钟扫描式观察法,具体来说,就是把一分钟的观察时间,分成30秒、20秒和10秒三个阶段,30秒用于整体观察事物,比如说观察人,从头到脚地看,如头发、眼睛等等,形成整体的概念;20秒用于观察细节,比如头发的颜色、长短、疏密、卷直等,从头到脚再熟悉一遍;最后10秒,查漏补缺的阶段。一分钟后,孩子们就开始画画,画的时候不要看事物,实在画不出来,再来进行一分钟扫描观察。


经过一个学年,孩子们学会了如何观察,学会了描绘物体,越来越自信,相信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情,成为了生活的留心人。


一个最唠叨的老师


在我们学校,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孩子从二年级开始住校,很多问题就出来了。


美不仅在课堂上,也在生活里,我想把美术教育融入个人习惯和个人卫生,与日常生活相结合,十年二十年之后,他们可能忘了画画,但习惯可以影响一生。


第一个学期,我不仅是美术老师,还是一个最能唠叨的老师,每天给孩子唠叨,上课要穿鞋子,下课要说老师再见,睡觉前要洗脸、洗脚、刷牙、脱衣服……唠叨得多,孩子们就慢慢改变了。


第二个学期,给孩子做思维的训练,有了观察的基础,要让他们画的不一样。让孩子根据大脑里面收集的原始素材,开始进行自己的关联,联想再创造。


我希望我教出来的是八百多个鲜活的孩子,而不是一个像老师的孩子。所以,我要变懒,不能给孩子做示范,让他们自己画,画长的、短的、大的、小的、胖的、瘦的。我告诉他们,要相信自己,表达自己,因为这是你自己感受到的,每个人的感受都是属于自己的,都是对的。


这个学期主要就是让孩子放得开,表达自己,我做了很多尝试,学期末,我带着孩子们的画参加了展览。2018年4月26日,画展在杭州展出,学生们的作品真正走出了大山。


为什么要参加画展,主要是因为家长觉得艺术教育可有可无,其他老师觉得美术课不重要,学好主课比较重要。既然孩子画画那么好,给他们带来了成就感,那我就想办法带他们参加比赛和展览,改变家长和老师们对于美术课的看法。


参加画展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


接到展览信息后,我就想带孩子们去参加。展览的主题是“海洋”,但山里绝大多数的孩子没有看到海,问他们什么是海,不少孩子回答我,就是“洱海”。


我挺头痛的,没看到过海,要怎么画,没有源头,哪来的创造?和当地老师聊天,我听说孩子们很喜欢老师放的短片,我就去找了几段海洋纪录片,孩子们一看,非常惊讶。


这个方法效果很不错,不少孩子都画出了海。第一次收稿,我用了一天半,看了八百多份的画稿,感觉不尽如人意,很多孩子在模仿镜头的画面,但也有孩子转换了视角,有不一样的想法了。


那我就换个思路。这一次,我让学生说出记忆里最深刻的东西,孩子们都说出来了,那就根据这个东西,画它的六个不同的变化,画小稿,当堂交。这次,孩子们画出了不少好作品,时间不太够,当天傍晚,吃完晚饭后,我又叫孩子到办公室来画,一个个指点,突出他们自身的特点,让孩子自信,把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尽可能地扩大、夸张,极度地表现。


有个孩子叫杨雪辉,所有老师都怕他,屁股坐在凳子上不超过一分钟就要弹起来,但是他聪明,有想法,喜欢做大家不敢做的事情,他最喜欢画各种奇奇怪怪的鱼,常问我,“我画的是不是最好的”。我说你可以画得好,但再认真点会更好。


我顺便给他出了一个难题,你能画一个很复杂的鱼吗?“很难的,你估计画不出来”。他不服气,我说那你就每天抽出三小时来画,他果然赌气画了三天,画出了一张大作。


参加展览的画就是这样一张张收集,说起来每张画都有故事。其实过程也很辛苦,我要给每个孩子裁纸、改小稿、调整、正稿、涂颜色、整体调整,完成后还要备注名字、拍照存档,最后快递到杭州,参加展览。


参加一场展览,孩子累我也累,但结果是美好的,大家都很开心。
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
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2018年9月,到了第三个学期,新队友川江来了,他很厉害,也有观点,我们和孩子们做了很多新尝试。


这个学期,学生们慢慢有了自己的风格。我想让高年级的孩子再上一个台阶,这时候,上课主要讲情感、讲思想,让他们感受自己的内心想法,把情感表露出来。情感出来了,放在画上,就是学习色彩,因为色彩是情感的最好表达。


这个学期,孩子们的画不再具象,色彩也不再单纯地表现物体,看起来怪怪的,但很有意思。这个阶段,我做了两件事,一个是打破常规,一个是传承历史。


在村里,孩子画画能用的颜料很少,一般只能用水彩笔和少量的彩色铅笔。我就带着他们打破常规。


远古时期,人们收集大自然的颜色,从各种花草树木、石头土壤收集颜料,那我们也可以试试,让孩子们寻找常见的颜色,有的颜色变成汁水,有的颜色变成粉末,最后全都出现在纸上。更有趣的是来自草木的颜色,刚刚做出来是一个颜色,画到纸上,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变化,但是依然很美。孩子们在玩的过程中都做了属于自己的颜色,做成小册子,标着花的名字和来源以及颜色。


打破常规让孩子摸不到头脑,当然不能让孩子一直糊涂,也要让他们学艺术的历史。我在学习的过程中,越来越感觉一个人的发展和艺术的发展非常像。因此,对于教学方式,我也进行了改变,和孩子们一起在课堂上读美术史,把书里的图片和重点的话做成PPT,孩子们提问,我们一起探讨,我们在学的过程中还像古人一样,做拓印,做陶器,很好玩。


还有最后一学期,支教就结束了,我想继续把美术史讲完,把课堂交给学生,让他们学会自己解决问题,帮助更多的人。最初定的那个目标——让孩子成为一个独立自由的人,可能我自己都没有达到,但我坚信成长是共同进行的,一起努力总比一个人好。

  

《怪鱼》丨杨雪辉(白族),13岁,小学六年级


原文来源:http://www.infzm.com/content/144726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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